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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认识一个电工(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30:51

初次在俱乐部见老龚,只知他是电工,不知还是作家。

那时,我们的业余生活,除了电影,仍是电影。一部《小花》,我看了五遍。只要不上晚班,俱乐部放什么,就看什么,从不挑挑拣拣。每次看电影,必在上午买票。下午,窗口挂一块,票已售完的牌子。

开演前半小时,老龚把俱乐部的门开了。我们提前一小时在俱乐部周围遛达,门一开,我们风一样随老龚进了俱乐部大厅。再往前,就如站在黑洞洞的隧道口。老巩大步往黑咕隆咚的深处走,我们不敢。突然,俱乐部顶上的灯白了,舞台上也亮了两个雪亮雪亮的大灯。灯光穿透黑暗,两千多张坐位、舞台布景、电影屏幕,全裸露在我们眼前。

老龚在舞台上,腰上没梆电工工具带。我们车间的电工,除了下班,不管有事没事,腰上的电工工具带,插满了各色工具,如战争片里兵们腰上绑的手榴弹,全副武装,在我们面前显摆,一脸优越。老龚手中握一把钳子,一支带试电笔的螺丝刀。好玩似的,这里点点,那里拧拧;这个开关,开一开,那个开关,关一关。随着老龚一开一关,这边亮了,那边又暗了。暗了的一边,如夏天的太阳被乌云蔽了。舞台上两个聚焦灯熄了,屏幕后若隐若现的舞台,找不到老龚的身影了。

俱乐部有两层。我们的座位一般在楼上。一楼中间十排后,看电影最佳座位。那座位我们买不到。售票员问我们,一楼最后一排要不要,我们说不要。不要上二楼。我们说二楼好。那时我想,要是认得那电工,准能买到好座位,还可以上舞台玩。有次,厂里来了个魔术团。观众全部坐一楼。魔术团怕观众看出破绽,规定二楼不准坐人。舞台顶部有一人行道,电工检修照明专用。有人躲在上面看,我也想上去。我一接近舞台,工作人员就赶我走。这时,老龚来到舞台旁,把一熟人带上了舞台,上没上舞台顶上,我不知道。老龚的熟人我见过,是机关的干部。我想,我要认识这个电工,他也会把我带上去。我又想,我要在机关当干部,就能认识这个电工。

上山下乡当知青的年月,我做梦都是当工人。后来,改革开放,知识分子、干部吃香了,我不想当工人了。我学写小说的最初动机,就是为了不当工人。我认识了作家步老。我的朋友喻平介绍认识的,喻平父亲原在湖南文艺出版社。步老说,介绍你认识一个工人作家,和你一个厂,在俱乐部工作。步老给我写了一张字条。我不记得字条上写了什么。其实我可以杜撰,杜撰一些有灵气,有才华之类的话。步老肯定不记得写了什么,也许连写没写过字条,也不一定记得。我估计老龚也记不起了。今天,我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好话歹话听多了,杜撰几句好话,提不起兴趣。我带着步老的字条,在俱乐部,找到了工人作家老龚。

结果,是那电工。

写小说的目的,是不想当工人,这话我不敢当着老龚说。谁的口气里,稍稍有点对工人不敬,老龚立刻翻脸,不管你是老友,还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我见老龚翻过脸。老龚一翻脸,六亲不认。阴森森的气,直逼过来,承受能力差的,定做噩梦。

来了一位叫N的作家。我只能叫他N。N作家的名气太大了,我们这代人,除了文盲,都替他笔下的人物流过眼泪。我们厂有个文学爱好小组,是自发的,老龚是中心人物。不要以为,叫小组,就真的小。老龚振臂一呼,立时就呼来两三百号人,清一色的年轻男女,全是文学狂。平时不呼,身边总有二三十号文学铁杆。我是少数几个,近距离和N作家见面的文学铁杆。N作家名气太慑人了,初见N作家,心里全是怕字。怕讲错话,怕讲没水平的话,怕说外行话……怕字一多,思维就枯了,什么话都没了,只剩下一对耳朵听。

厂招待所,是建厂时美国专家住过的房子,有空调,从美国带来的。招待所的条件,在现在四星级宾馆之上。我第一次见到空调,是N作家住的房子里。那个夏天,厂里给单身宿舍装了电风扇,空调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我无法描述,没见到空调前,我对空调的想象。只记得,第一次从空调房里出来,仿佛一双脚跨了两个季节。

N作家给老龚打电话说,天气太热,想到厂招待所来写作。老龚满口应承。放下电话,立即给厂领导写报告。N作家来了,要吃要住,没厂领导在报告上签字,是玩不转的。老龚虽是俱乐部电工,但厂长高看他一眼。处长找厂长办不了的事,老龚可以办好。要不老龚不敢满口承诺N作家。厂长批了零号餐,最高标准。后来,我调到厂宣传部当新闻干事,接待记者的标准,每次都是一号餐。那时接待不进餐馆,也不吃几百上千一桌的宴席,都在厂招待所食堂。分三个等级。零号最高,二号最低。老龚用私人关系和大厨打招呼,N作家不吃辣椒,要大厨炒菜时一定记住。N作家说,窗外喧闹,影响写作。老龚找到服务员,服务员说,他们没办法解决。老龚找招待所领导,给N作家换了一间安静房间。

和N作家翻脸,是在老龚自己家里。老龚私宴N作家。邀三个文学青年作陪,我有幸在列。

碰杯声,笑声,感谢声。其乐融融,其谊融融。话题怎么突然绕到工人身上,我至今想不清来龙去脉。N作家说,工人懂什么?大老粗。老龚突然将饭碗往桌上一甩,白花花的饭粒和白亮亮的瓷片,飞满一桌。我们全傻了。

只听老龚对N作家说,客气一点,请你出去;不客气,就一个字,滚!你是大作家,我们全是老粗,不配和你在一起。

老龚四十八小时没去招待所。N作家到老龚家里赔礼道歉。气消后,老龚又帮N作家忙前忙后。N作家结束写作时,老龚又设了一次私宴,有弥补上次之意。

我们的工作服从什么时候开始贬值?我曾在一篇写工作服的散文里,描述过当年我们对工作服的膜拜,一如一个民族的图腾。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从长沙回厂里,火车上人挤人,没座位,凭我们厂的工作服,就可到餐车或卧铺里找到座位;我有个朋友,凭一身我们厂的工作服,找了一个漂亮女朋友。这些故事,我在《工作服》写过了,这里不详写。不管谁,只要穿上我们的工作服,含金量就狂飙。后来,国有企业遇上倒闭潮,没倒闭的也改制了;工人下岗,没下岗的也沦为弱势群体,我们的工作服,工作皮鞋一夜就贬值了。我在下班前,接一朋友邀请,来不及将一身工作服,换成西装革履,直奔全市惟一的五星级宾馆。礼仪小姐,礼貌地指着一旁门说,修空调的师傅请走后门。

老龚在这种大背景下,穿一身工作服和工作皮鞋去看望朋友。

老龚的朋友是搞汽车维修的老板,他知道老龚的电工活漂亮,还知道鸽子也玩得漂亮,还知道他是一个会玩的主儿,玩什么像什么,有了他就有了欢乐,惟独没想他还是作家。一口一个龚师傅,叫得老龚挺受用。老龚一辈子,最喜欢听的称呼,就是龚师傅。一声龚师傅,如瘾君子的那一口,飘飘的。

朋友的客厅里,先于老龚来了三位朋友,有一位认识,有二位不认识。老龚坐下没五分钟,高论宏论谬论一大堆,自然就成了众人的中心。三个朋友里,有个最年轻的,他不认识,老龚在心里叫他C朋友。老龚看出了C朋友一脸不屑。

C朋友想,一个电工,最多等同修空调的,四星宾馆以上只能走后门,凭什么这样高调?一双皮鞋,呆头呆脑,船一样,前后一般粗。看去也还像牛皮,却无光泽,十有九是假牛皮。一定是那种小巷子,巴掌大的店面里订做的。C朋友用脑壳打赌,多于三十元,他不要脑壳了。C朋友脚上的皮鞋,时尚造型,一支浓缩的小火箭。特等牛皮,不擦一如玻璃放亮。

C朋友翘起二郎腿,一只雪亮的皮鞋,出现在老龚眼皮下。

老龚火眼金睛,早把C朋友那点心思烧了个透。他的眼睛搜到一瓶可乐,从液体的颜色可以判断为汽油。老龚拿起可乐瓶,拧开盖,嗅了嗅,突然失手,可乐瓶掉了。地板是瓷砖地板,可乐瓶掉到地板上,跳一下。一可乐瓶汽油,不偏不倚,泼在老龚自己和C朋友的皮鞋上。C朋友一双时尚皮鞋,立时成了一张弓,鞋尖朝上翘了起来,鞋面上牛皮打了折,一条条沟;鞋面黑茫茫的,如突然遭遇停电的闹市,没了亮点。

C朋友心痛得直叫,完了,完了,今天穿的新皮鞋,八百多块钱,报废了。

老龚偷偷笑。老龚不慌不忙,擦掉自己皮鞋上的油液,说,还是工作鞋好,防油。老龚的皮鞋毫发无损。

故事是老龚自己说的,我至少听了三遍。市里的文学圈,老龚善讲故事闻名。老龚的故事,都是亲身经历的。这故事,有一个地方交代不清。客厅里为什么会有一可乐瓶汽油。我做过若干假设,找不到期间的逻辑规律。我想问,没问。我相信这故事是真的,是老龚的性格。典型的龚氏风格。老龚说,先是工人,才是作家。丢了工人特色,作家也丢了。

年少时,最羡慕工人,做梦也想当工人。当了四年倒班工人后,才知道工人的滋味。昼夜颠倒,单调、枯燥,前途不明。当然,起主要作用的是政治环境变化了。我可以公开说,祖父是黄浦六期的战术教官,外祖父是官僚地主,十公里为直径,不踩别人土地。这时已不搞阶级斗争,不当工人,也不会被无产阶级专政了。和我同批招工,父母关系过硬的,有的已逃离,有的正准备逃离。我没关系,寄托文学,实现我的胜利大逃离。老龚说,先是工人,才是作家。这话,当年我无法接受,无法认同,但找不到反驳理由。我用了十多年时间,才懂这话的意思。懂时,我已不是工人。现在我和老龚一样,听不得半句贬损工人的话。我的成长过程,无不烙满工人的印迹;我的文化,无不散发工人的气息。如异国他乡的游子,尽管加入他国国籍,骨子里永远无法和祖国、故乡切割。

老龚是个合格工人。我说合格,不因为是斗士般,保护工人形象。是骨子里对工人的认同,细微之处,衍生宏大的责任和使命。某些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也许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一场大型演出结束。彩色的灯海,从俱乐部消失,喧腾的舞台,转眼间失去生命似的,死寂了。黑暗罩着的俱乐部,有一盏灯,三十瓦,依然亮着。仿如亮在夜的深处。夜的深处还坐一个人。老龚。一支烟陪伴他,星星烟火,在灯下闪烁。一盏灯、一支烟、一个人,代表整个夜晚。

老龚心慌慌的。比地震前,青蛙、老鼠纷纷出逃还慌。要出事的感觉。会出什么事呢?演出结束,观众、演员都安全散去。没来由的预感,扰得老龚心率失去了节奏,一个没有乐感的鼓手,鼓捶都敲在旋律之外。老龚想,今晚碰鬼了,不把鬼找出来,他无法安心离开。索性坐下,一支一支地抽烟。

一连抽了三支,掏第四支,舞台顶上一火球掉下来,掉在老龚的脚旁。顶上一个一千五百瓦的聚光灯,老化,受热后,自燃。这一火球足以烧毁整个俱乐部。

鬼出来了,老龚抽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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