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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收获】用爱驱动轮椅(散文)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5:16:58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爱人跑车回来便匆忙和我一起回家看公公。公公厌食,每天吃的饭量很少,体质越来越差。闻听此讯,当儿子怎能不心焦如焚?病重的老父亲,牵扯着儿子的心啊!

回到家中,看到公公憔悴的脸庞,丰满的肚子也瘪了下去,浑身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爱人摸着公公的头心疼地问道:“爸,您吃饭了吗?”

公公摇摇头,用微弱的声音答道:“吃不下去,见了饭也没有食欲,吃饭跟吃药似的。”

爱人焦急地说道:“不吃饭怎么能有抵抗力呢!这样下去,您的身子很快就会垮掉的!”

公公愁绪地说道:“我实在不想吃,看到饭心里就烦。”

爱人果断地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或者输点营养液,不能这样干耗着!”

公公一听,立刻有了精神,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病中的老人对死亡有种恐惧心理,他期盼着大儿子来带他看病,对他产生了依赖感。

婆婆听说又要去医院住院,忙着准备住院衣物,吃的穿的,零零碎碎弄了两大包裹,草草做了卤面。爱人给公公盛了一碗,公公一看,立刻叫道:“哎呀,不行,太多,给我盛少半碗就行了!”

爱人只好盛半碗,公公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到嘴里,皱着眉头,艰难地咀嚼着,表情真如吃药一般。爱人一看,端起碗:“来,爸,我喂您吃,这半碗饭说什么您也得吃了,这是‘政治任务’!”一句话,逗得父亲忍不住笑了。

爱人趁机用勺子一勺一勺喂到他的嘴里。阳光射进屋里,一老一少父子俩剪影格外温情,浮世里最后的爱,在一粥一饭里,那么动人,暖心。

准备走了,爱人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院子里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从一堆覆盖着陈年杂物的东西下,扒出一辆轮椅。公公一看,眼睛一亮,这辆轮椅太熟悉了,它虽然被岁月埋上了一层浮尘,可仍掩盖不住它的光芒。婆婆递过来一个抹布,爱人轻轻擦拭,轮椅扶手立刻锃光瓦亮,闪烁着不锈钢的亮光。公公抚摸着轮椅,百感交集:“这是你老姑来时带来的啊!”

公公的话把我们带回过去的岁月。公公的姑姑,我们叫老姑,自幼从家乡走失,和家里失去联系,落难到东北省城哈尔滨,靠着做生意为生,后成家立业,身边无儿女。解放后,她费尽周折,千方百计打听到老家的地址,回家认亲,无儿无女的她执意要把公公的大妹——即爱人的大姑带走当了养女,从此,公公对远方的亲人又多了一份牵挂,大姑也成了他心中的惦念。那年,家在哈尔滨的老姑因身患绝症,大姑因工作拖累,照顾老人不堪重负。公公和县城的两个姑姑商量后,决定把老姑接到家乡来养病。他和当时当县长的二姑一道,辗转从北京坐飞机把东北老姑接回到家乡养病,病重的老姑就是靠着这个轮椅回到了家乡。

老姑回到老家县城公公家中,满满地享受到了久违的亲情,乡村的亲戚轮流来看她,用轮椅推着老姑转遍县城风景,老姑看着家乡的变化,看着身边这些生龙活虎的晚辈们,激动得情不自禁,热泪盈眶,却不料乐极生悲,突发脑溢血不省人事,在医院昏迷十几天后溘然离世。我和爱人闻讯后,带着刚刚兴起的美食——牛排,从邯郸匆匆赶到县城医院看望她,见到的却是昏迷不醒的老姑,未和她说上一句话,带来的牛排也未尝一口,留下深深的遗憾。老姑走后,大姑携着母亲的骨灰盒回到了哈尔滨,把这辆轮椅留给了县城的公公。

公公回忆起那段岁月,感慨地说道:“你们老姑来时是活生生一个人,坐着轮椅来的,回家时是你姑姑抱着骨灰盒回去的!”公公触物生情,轮椅勾起了他心中的思念,粗糙的老手抚摸着轮椅,眼里闪着盈盈泪花。

轮椅坐垫上留有故人的余温,扶手上有爱的痕迹,折叠在房子的角落里,包裹着亲情的温润,和人间的亲人相依相伴,把源远流长的思念留给了我们。

公公住在医院的几天里,爱人照旧推辞掉了手头的活,悉心地照顾在公公身边。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对我说道:“咱爸真有意思,又想出去玩了,今天我让他吃饭,他眼巴巴望着我,说‘我还想出去转转’,我答应他,只要能吃饭了,身体有劲了,我就带您出去!这才哄着他把半碗饭吃了。”

我担心地说道:“就他每天吃那点饭,身上能有劲吗?出去转能行吗?”

爱人有把握地说道:“没事的,不是有轮椅吗?让他坐在轮椅上我们推着他。”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商榷着旅游计划。我提议说道:“听说市里刚刚建好的植物园,景色不错,要不我们带着爸爸去那里转转吧!”

爱人想想,说道:“行,植物园空气新鲜,适合爸爸身体,完了我们再去其它地方转转,一天时间就够了,有轮椅,爸爸坐着也不累的。”

那夜,琐碎的喁喁细语,像月光泄地,把整个屋子照得温馨起来。

公公在医院住了几天后,爱人又把他接回我们家中,老两口还住在我儿子闲置的小屋里。第二天,爱人把轮椅推进客厅,开始拾掇。

轮椅搁置已久,许多部件需要更换,轮胎漏气瘪着,推着沉重。他找来修理工具,坐在小板凳上,带上老花镜,开始悉心地整修轮椅。

看着儿子在摆弄轮椅,坐在沙发闭目养神的公公立刻来了精神。他凑到儿子跟前,用嘶哑的声音指导着儿子该怎样去做。修理工出身的公公有一手修车的好手艺,经他的手保养的车子轻如飞燕。爱人继承了父亲的好手艺,平日里修理车子也是手到擒来,根本不用公公去教的。可此时的他还是侧耳聆听公公的教诲,按照公公的指点一步步去修理。我知道,以爱人的巧手,根本不需要公公指点的。他顺从着公公,是为了让病中的老父亲感觉自己还有价值,让他开心。

果然,看着修理好的轮椅,公公用手来回在客厅推着,兴奋地说道:“这个轮椅这样一摆弄,轻飘飘的,跟新的一样!”

轮椅拾掇好了,我开始准备出行的食物。考虑到公公一直没有食欲,担心外面的饭吃起来不好消化。我拿来刚买来的小焖壶,熬了点米粥,倒进焖壶里带着;水果,牛奶,鸡蛋,面包,装了满满一大兜。

轮椅在客厅的角落里整装待发,它明天将和我们一道,带着一位老人,走进大自然,给他增添生命的助推力。

第二天清晨,秋高气爽,爱人驾驶轿车从家出发,驶向邯郸东部。车正疾驶,从城市西头穿越到东头,看不尽窗外风光,城乡兴旺景象。

到了植物园门口,爱人把车停稳,我搀扶着公公走下车来,爱人从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拿出来,推着前行。他本想让公公先活动一下腿脚,累了再坐轮椅,可公公刚走几步,踌躇不前地指着轮椅想坐,爱人只好把停下来,让公公坐上。公公坐着轮椅,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脸上有种惬意的满足。爱人推着轮椅,我和婆婆伴随在两边,朝着植物园大门走去。

秋天的植物园,是那样美,那样引入注目。

成片的树林,苍翠挺拔,郁郁葱葱,是植物园的主旋律;各种花卉,点缀其中,姹紫嫣红,婀娜多姿,争相怒放;小草茵茵,依依矫情。草花不名贵,却长得繁茂泼辣。在红蓝橡胶铺面的道路两旁,山坡上,植物园的角角落落到处都是,令人赏心悦目。走在橡胶小道上,秋风微拂,野草野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顿感神清气爽,通身舒畅。楼台亭阁掩映于绿水花草之间,气势恢宏,和谐成景,煞是壮观。人在路上行,如在画中走。

公公坐在轮椅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儿子的服务。爱人此时不仅是爸爸的车夫,也是公公的导游,他推着公公沿着橡胶小道,顺势就坡,拐弯抹角,用力推着轮椅,还给公公讲解着周围的植物,遇到好看的花卉,便把轮椅推到花跟前,让公公近距离欣赏。老人用手抚摸着花,鼻子凑到花蕊上,贪婪地闻着,一脸的陶醉。

爱人推得累了,我接过来轮椅接着推。公公坐得时间久了,也下来走走,爱人搀扶着公公,我推着轮椅,和婆婆并肩走在小道上上。

走着,走着,公公突然拉着婆婆的手,指着轮椅让婆婆坐上。婆婆孩子似的乐颠颠地坐在轮椅上。这时,在华丽的橡胶小道上,出现这样一个感人的画面,病中的公公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精神大振,颤颤巍巍的腿脚卯足了劲,推着轮椅上矮小的婆婆,轮椅上的婆婆喜不自禁,坐在车上咯咯笑着。他们脸上流露着幸福的表情,满头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泽。公公很俗气,俗气的让人忍俊不禁:一辆轮椅,不忍独享,让老伴也过把瘾。他的爱情观很朴实,却诠释出爱情的真谛:一路牵手,相敬如宾,快乐同乐,幸福共享。

动人的画面牵住了我的视线,我忙把手机对准他们,把这感人的场面定格在瞬间。

笑过了,乐过了,坐够了,婆婆忙下来把轮椅让给公公。我们推着公公在狭窄的小路上继续走走停停,赏花观景,说说笑笑,悠闲地逛着。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我回头一看,原来后面跟着几辆电动小三轮,几位穿着艳丽的中年妇女骑着小三轮,边说边笑紧跟在我们后面。窄窄的小马路无法超过我们,只能跟在我们后面慢慢骑,可她们并不着急,却绅士风度地和我们拉开距离。一位妇女还大度地对同伴说道:“别催他们,轮椅走不快的,跟着他们慢慢走吧!”

就这样,在我们轮椅后面,三轮车队好似浩浩荡荡的护卫队,我们慢,她们慢;我们停下来,她们也停下来。不催促,不按喇叭,跟我们保持在安全范围之内的距离,不在我们忙乱时刻仓促超车,而是耐着心等待。女人们一副宽容沉稳的气度,令我徒生敬意。我抱歉地对她们笑笑,“实在对不起了,路这么窄,轮椅也走不快,让你们久等了。”前面的女人安慰我们道:“不慌,让老人看个够,我们也是在观景,还能够呼吸点新鲜空气呢!”

她们一直尾随着我们来到小路尽头,才和我们分道扬镳,分手时,她们还友好地和我们招手致意,远去的身后,洒下一地的温馨。

走出植物园,已是近中午时间。爱人开车继续向着邯郸北部驶去,去往我们旅游的下一个目的地——永年王边溪谷美丽乡村。

车行驶在永年西部,道路平坦,眼界开阔,沿途开发区工厂林里,厂房楼房延绵不断,展示出新兴的城区魅力。

途中,爱人边开车,边给我们介绍着王边溪谷景区:王边村位于永年西部丘陵地带,原来它只是个普通的乡村,不经意间被一位知名画家发现,在这里建起了自己的工作室,以后众多的画家、雕塑家纷沓而至,在幽静的乡村建立了自己画室,王边村也因此声名鹤起。

如今,这里成了艺术家的创作基地,“王边溪谷画家村”也是画家们为该村起的很有特色的名字。

说话功夫,车来到王边村的大路旁,眼前矗立着一座雕塑,一双手托着一枚酒瓶,基座上有“中国美丽乡村”字样,酒瓶上是“王边溪谷”。雕塑别具特色,是王边村的标志性建筑。

爱人把车停到停车场,找到一个小饭馆,我们和婆婆每人吃了碗当地风味小吃——永年拉面。公公没胃口,喝了半碗小焖壶带来的粘粘糊糊米粥,公公说喝着舒坦,暖心,养胃,乐意喝。

吃完饭,爱人让公公坐上轮椅,推着他来到王边溪谷口。溪谷口耸立着一座土坡,土坡中间有个圆圆的洞口,穿越洞口便是溪谷,古朴的标志使人仿佛走进原始部落。走过洞口,里面的小路呈下坡状,出现左右两个岔口,石头路坎坷不平,轮椅难行,我只好搀扶着公公下车步行,爱人推着轮椅朝着右边一条土路前行,我们紧随其后,走到小路尽头却发现前面无路可走;爱人只好又推着轮椅绕道左边,我们又随之绕道左边,又发现左边是往下行的台阶,轮椅只能搬着走。

此时的轮椅没有了用武之地,公公只好在我的搀扶下,一步步下着石头台阶。爱人半推半就地挪动着轮椅,轮椅轱辘在台阶上,左右上下,每下一个台阶都很艰难,耗费爱人好大的力气,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上冒着热气,公公看着心疼地说道:“这么难走,要不我们别去了!”

爱人安慰道:“快了,下了这几个台阶,马上就要到平路了。”

我搀扶着公公,嘱咐着婆婆:“慢点,慢点,小心脚下台阶。”

我们互相鼓励着,慢慢地下台阶。走了一段台阶,是平坦的缓冲台。左侧有一处高耸的土坡,土坡下是一个荒凉的院落,院里有两座遗留的原始土窑洞,院门敞开门供人们参观。在北方能看到窑洞,我们都感到很新奇,钻进窑洞里,一阵凉气扑面而来,一点人的气息也没有,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一张破床,一架织布机搁置在窑洞里,上面落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公公看着里面的木床,织布车,摸着窑洞的墙壁,深有感触:“窑洞冬暖夏凉,是个好地方啊!”

走出窑洞,继续下行,又是十几个石头台阶,我搀扶着公公一路小心谨慎地走下台阶,爬上坡,走到坡上的溪谷口,一座保存完好的古村落呈现在我们面前。

公公此时已经疲惫不堪,爱人忙把轮椅支好,让公公坐上,推着他走进一处院落,参观古老的酿酒作坊。

作坊里院套院,幽深荒寂,放置的一个个大酒坛弥漫着酒的芳香,桌椅板凳,造酒器械,静静地待在房间里,目睹着岁月的变迁,诉说着酒的故事。现代人工雕塑,再现了古人用勤劳和智慧造酒的场景,看得我们啧啧称赞。

溪谷保持着山村原始风貌,石头的山路,石头的房子,遮掩在茂盛的绿树下,远远望去,若隐若现,近距离走进,这里既有南方小镇的小桥流水,青砖瓦房;又有北方小镇的古藤老树,石碾磨盘,与其它古村落不同的是,众多的雕塑家、书画家把一间间古老的院落创办成了工作室,门庭贴满生动活泼的现代画,标有“某某画家工作室”,这里俨然成了远近闻名的“画家村”。

爱人一路推着公公,走在磕磕绊绊的石路上,观看着两旁原始院落。走在老街上,无处不感受到百年时光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小街石阶铺路,庭院青砖黛瓦,古香古色。在王家大院前,有两棵古槐,吸引住了我们的眼球,被当地百姓亲切称为“爷爷槐”,历经百年岁月沧桑,风雨洗礼,如今依然枝叶茂盛,苍劲挺拔,与“奶奶土堆”隔街相望,诉说着一段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

乡村人把“爷爷槐”和“奶奶土堆”奉若神明,古槐树上挂满红色的布条,香烛缭绕,乡村人用古老的迷信方式在祈福,这里的人们恪守这样一个村规:任何人不得动“奶奶土堆”的一捧土。“爷爷槐”和奶奶土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让人肃然起敬。

我们坐在古槐树下的水泥沿上,遥望绿树遮映下的村庄:平和,柔静,幽美,秋风拂面,吹来阵阵凉意,令人陶醉。公公感慨地说道:“这里真是养老的好地方啊!”

小憩之后,爱人又推着公公前行,我和婆婆尾随其后,一路上坡下坡,拐弯转圈,把王边溪谷和新村转个遍。爱人推累了,我接过来推,车轮转动,在王边村留下道道悠悠长长的轮迹。老人坦然地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神色惬意,也许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他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走出王边村,来到停车场,爱人把公公扶下轮椅,让他安稳地坐在车座上,又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轮椅一路和我们相依相伴,不辞劳苦,同心协力帮着我们完成一位老人夙愿,即使辛苦,也是幸福。在完成它的使命后,带着一位老人的余温,温顺地躺在车里,随着我们,奔向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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