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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秋之韵”征文】父亲的手(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4:45:30

出殡的时辰已到,杠头一声吆喝“准备封殓啦!”这是无情的命令,这是残酷的宣告,意味着我们跟父亲的肉身见面仅一次了,从此只能看到那张永远定格的照片。

杠头和另一名“金刚”已把父亲的“房门”打开,父亲似乎熟睡了,是那样的安详。我们依次排队从父亲的“房子”左侧缓慢走过,杠头提醒说:“孝男孝女们注意啦,不要把眼睛水滴在亡人身上啊!”杠头的提醒虽然狠心,但是善意。民间有传说,如果死者的亲人把眼泪滴在了死者身上,死者在投胎的黄泉路上就会不安心,就会有牵挂,就会犹豫不决,就会徘徊不前。

父亲临终的最后一个月,也是最痛苦的一个月,他已从城里医院转移到乡下二姐家,二姐护理父亲度过他大限的日子最多,她深知让父亲解脱地走安心地走的意义无比重要。二姐走在我的前面,她颤抖着佝偻的脊背,左手捂住啜泣的嘴巴和鼻子,管住她的泪水。她右手不由自主地先握了父亲的左手,再握父亲的右手。我看到了,我清楚地看到了。父亲仅仅才三天,没用呼吸的方式,占有阳世那么一点点的空气。他刻满“勤劳”二字的脸,他犁铧般的身躯瘦了一大圈,而那双粗糙奇特的大手没有变……

那时候父亲的手修车补胶轮胎。在我的印象中,那手就是传说中武功高强人的铁砂掌。我曾经为它骄傲过、自豪过,我曾经因它痛苦过、恐惧过。依稀记得那年“四清”运动刚开始,上面派来的工作组组长牛同志驻进我们生产队,迅速发动了一批积极分子,其中有一个平时受过我父亲严格管束的二流子懒汉,他觉得报复我父亲的时机已到,他无中生有,给工作组报了一堆关于我父亲贪污挪用公款公物的信息。我父亲相信清者自清,没必要跟二流子较真。没想到二流子得势更猖狂了。那天我父亲带领男女社员在打扫晒场,二流子当着众人的面,借指一头膘肥体壮在晒场边偷食的猪,骂我二爷爷不劳而获,吃公家的粮,长得猪一般。我二爷爷是一个八十多岁的孤寡老人,人格遭受二流子侮辱,我父亲觉得比他被人诬陷孰不可忍。他扔下手中的扬叉,上去对准二流子的脸左右猛抽两巴掌。父亲看到二流子的嘴巴流血了,脸很快肿了起来,主动去向工作组组长牛同志投案自首,检讨打人的错误。那时我不懂一个人有暴力行为是对还是错,只觉得父亲很有血性敢作敢当。

夏天的傍晚,我光着身子立在木澡盆中笨手笨脚地清洗满身的泥土,总是不得要领,每当这时,父亲就说:“我来。”随着父亲手掌上下左右摩擦,我身上的泥尘就像轮胎皮上锉出来的胶粒纷纷落下。身子洁净了,身子轻松了,身子不痒了,很是享受。稍候身子就像在炭火上烤,还撒上了辣椒粉,皮肤火燎火燎的疼痛。更厉害、更持久的疼痛,是偷偷地去水塘里、沟渠里打了鼓泅,还去摸了公家的或邻居的三瓜俩枣,被父亲知道了,他的手掌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拍到我身上,就像明星们刻意留在维多利亚港湾混凝土路面上的痕迹。父亲的掌印,很让我长记性,也让我生记恨。不过,记恨就一次。父亲担任生产队队长多年,他没有什么本事,唯一的本事就是大公无私,执行队务刚正不阿。他自然不可能恩泽到所有的农民兄弟姐妹。当他年岁过高退下来,我们几个就开始接受新的考验了。首当其冲的是我先下学回生产队务农的二姐。父亲的继任者时不时免费给我二姐一双小码的鞋子穿一穿。我二姐是新时代的女性,不会裹了足穿小鞋。她也是我们生产队有名的铁嘴钢牙,比纪晓岚还纪晓岚。她信奉“脚大江山稳”的同时,更信奉“有理走遍天下”。她公开把父亲的继任者顶撞了。父亲一巴掌掴过去,二姐只感觉眼冒金星、耳朵雷鸣、天昏地暗……二姐倒了。父亲的理由是:二姐不争气,没给他撑面子。

当时我十分仇恨父亲的那双手,那双难看的手,那双讨厌的手,那双冷酷的手,我甚至产生过废掉那双手的邪恶念头。

伴随着父亲的手更加粗造、更多裂口、更是难看的过程,我逐渐在长大,寒暑假协助大人干农活的时间也多了起来。我才明白农民要跟土地把关系搞好,要跟庄稼亲近,拥有父亲那一双手是多么的重要啊!彼时如果不看父亲的胳膊,单看那十根手指,说它是十根落了叶的柳树枝一点也不夸张。每个指关节凸现,像柳树砍掉枝桠后结下的疤瘤,一家酸甜苦辣的年轮全记在里面。十个指头像蒜头,明显比指杆粗,鼓槌一般,把难熬的岁月敲得有滋有味。父亲把双手心向下背朝上拼成一个平面,就是一把十桥的算盘,每个凸现的指头和指关节是算盘珠,父亲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不是用它计算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和柴米油盐,也用它调度清明谷雨芒种夏至何时春种夏培、秋收冬藏的二十四个节气的农活;父亲把双手十根手指向下弯曲成九十度拼在一起,就是打麦场上搂草捆草用的榔筢子,也是田野里碎土耙地的木耖。父亲再把十根手指弯曲成九十度的两手掌分开,左手就成了掏栏粪的钉钯,右手就成了撒栏粪的四叉子。他也常年把左右手的大拇指,跟食指、中指构成槡木扁担两头坚韧的钩子,春挑菜籽,夏挑麦子,秋挑棉杆,冬挑泥巴。

日子在父亲的挑来挑去中,也把他的儿女们挑大了。记得我已坐进学校初中年级的教室,冬天,父亲劳作一天回到家,晚上洗澡时,才得闲把一双裂了一道道口子的手伸进热水里泡一会儿。起初,父亲的嘴巴里不停地发出“嘘嘘”的声响,伴随的面部的痛苦表情,我能感受到盐水从伤口浸入腠理洇蚀每一粒细胞的滋味。无数个夜晚,我曾多次听到父亲因手疼痛的呻吟。彼时,我才真正意识到父亲的双手,父亲的十个手指,父亲的二十八个手指关节,并不是木头纤维或钢筋铁骨制造的工具,原来是细胞构成的血肉肢体。

父亲泡过了手洗完澡,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用剪刀把那种白色的医用胶布剪成一条条、一段段,再逐一把手指上的裂口圈住,这恐怕是父亲每天二十四小时中手最轻松的时刻。这时,父亲的手指有了多个黑白相间的环状花纹,父亲的手就不是手了,是十条长短不齐、粗细不均、不咬人且无毒的“银环蛇”,这些蛇,一直缠绕在母亲的心头多年,多年……

父亲的双手,表面上看是粗糙的是笨拙的。其实不然,父亲不仅心灵还手巧。犁耙、扁担、锄头、铁锨、镰刀……是他手中的绣花针,他在承包的责任田那匹绸缎上,春天绣出麦苗翠绿菜花飘香,夏天绣出豌豆饱夹麦穗金黄,秋天绣出高粱火红稻谷满仓,冬天绣出肥田沃土孕育希望。他的双手大部分时间展示给我们的标志符号,总是手指头上那几圈医用胶布,俨然一个长期弹奏弦乐器的音乐人。他一生演奏的都是田园牧歌,他一生致力于《在希望的田野上》解读。父亲在子女们的心中,在乡邻们的眼中,也是一个手工精湛的工艺品大师。他亲手制作的槡木扁担和槡木钩子、镰刀把、筯头把、铁锨把、竹篾编粪筐、铁丝编土箕,还有那杂草不生的田头地角,以及我们家老屋前后洁净的院落、规整的菜地,无不受人称赞,无不被人青睐。多年后,我们兄弟几个离开农村进城工作,住进了国家分配的房子,父亲制作的农具我们用不上了。他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搓出一条条粽毛绳,给我们编扎一把把粽毛扫帚,那粽毛扫帚密实、厚重、耐用,神似精美的琵琶乐器。每当我们拿起它清扫岁月落下的尘埃时,它就会奏出一曲曲怀乡的旋律……

相对时间这条亘古的长河,人生不过是短剧一幕,无论精彩与否,总是要谢幕的。料理人生后事的准备,何必等到曲终人走之时着急呢?父亲就是这样想的。还在他年过花甲岁近七旬的时候,他亲自去到一个名叫“雅畈”的木材交易市场购回了两个立方米的杉木。他说,杉木质轻、耐腐烂,是做棺材的好材料。其实,我们都明白,楠木才是做棺材的上等材料,但极稀少且昂贵,普通人家都不敢想。再就是柏木做棺材也过得去,但平原地区也很难找到这种材料。父亲亲自设计、亲自好酒好菜招待木匠艺人,把两口棺材——父亲和母亲百年归山的“房子”做成了。尔后,他请来本家一个做漆匠的侄子,亲自用砂纸打磨示范,熬制传统的树漆,把两口棺材漆得闪闪发亮。

此时,他已心满意足地睡在了他亲自制作的“房子”里……

“封殓!”杠头发出了最后的命令。二姐急忙把那块手帕塞回父亲的右手,用寿被盖住了。我没去握父亲的手,我有愧握那双手。我只想最后看一眼那双手,我最后看到的只是父亲左手的全部,就想起了我大女儿小时候跟她爷爷的对话:“爷爷的手好大啊!”“手大掌乾坤。”

是的,父亲的乾坤全在手掌中。一个农民的乾坤能有多大呢?父亲的左手掌是他的家谱图,是他的乾坤全部。掌心几条较长较深的纹路,分别是他的生命线、婚姻线、事业线;指杆内侧十多条关节线和伤口疤痕,是他一生打过交道的土地的沟沟坎坎、垄垄埂埂;那五个长短不一的手指,是他五个儿女,其中三男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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