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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头牛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0-29 12:06:01
一头牛在田野上游荡。
   我们最先看到的是它的影子,然后才是它庞大的身躯。它的影子像蚌壳一样,既可以打开也可以收垅。我们曾领教过蚌壳的厉害,现在,如果我们把手伸进去,会不会也被它夹住不放呢?大人们说很久以来,它一直在一个地方来回走动,但当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徘徊的范围已经扩大了。它似乎整天都无所事事,东游西逛。
   它是从生产队的牛栏里跑出去的。大家还记得它生下时的情景。它难产。被包在一层透明的薄膜里。我爷爷把膜撕开,就露出了它湿漉漉的头。紧接着它眼睛也睁开了。鼓额瘪嘴的寅茂队长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大家扭着秧歌,敲锣打鼓地庆祝了好几天。爷爷说,这是我们队里自己生产的第一头牛啊!那神气,有如第一颗卫星上天。以前,我们生产队里要么都是公牛,要么买来的母牛都很老,或有其他什么毛病,丧失了生育能力。现在好了,我们再也不会被别队的人瞧不起,笑我们村里的牛(不用说是指人)没用了。它在大家期待的目光里迅速长大。在母牛奶水不足的情况下,几个哺乳期的女人还轮流捧出了自己的奶汁。以至它后来只吃人奶不愿吃牛奶了。它一直长到大家看它的目光由平视几乎到仰视。大家心里满是欢喜,那些曾给她喂过奶的女人,好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出息了一般充满了自豪。因为是我爷爷给它接生的,有一段时间,我爷爷也沾了光,广泛地被人叫做牛爹,那条牛,则被叫做秋民的牛(我爷爷叫秋民)。只不过后来看它越长越大,跟它相比,我爷爷好像是它脚边的一块石头,大家觉得再叫秋民的牛不协调,才没有叫。但还是叫它“三队的牛”,或“三队自己的牛”。我们村就是三队,三队就是我们村。
   像很多恩怨分明的人希望的那样,大家以为它既然从我们生产队的牛栏出生,又吃了村里女人的奶,以后肯定是队里的顶梁柱,好劳力。大家对牛的感情那还用说吗?你看猪栏里永远那么潮湿,鸡窝里总是那么寒酸,只有牛栏里铺着金黄的稻草,散发出阵阵清香。有时候我们都恨不得到上面去打两个滚。并且它还有专人料理,每天带它到田野上去嚼青,到塘里去游泳,怕它寂寞,放牛的老倌还要为它哼上几曲。农忙时熬粥给它补身子,冬天牵它出来晒太阳,床铺上的稻草换了又换。再说,我们也只喂养牛而不喂马啊羊啊凤凰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大家怎么也没想到它会变成这样。它是牛啊,牛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就是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开始,它还装出一副谦虚勤勉的样子,耕田时也躬着背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往前拉,但很快,它就翻脸不认人了。它咬断绳子,头也不回地跑到田野上去了。
   在它还小的时候,栏里还有其他两头牛。那是两条健壮而和善的公牛。队长说,它们可以保护它。那两头牛的确尽职尽责,清水让它先喝,好草让它先吃,冬天让它睡暖地方,夏天让它睡凉快地方。半夜,有狼来袭,它们刨着四蹄同狼搏斗,好几次,它们被咬伤了,耳朵还有别的地方鲜血淋漓的。但它们毫无怨言。它们仿佛在说,以后它们三牛要共同耕好生产队的田。它似乎也默认了这一点。遇到袭击,它习惯性地往它们身后躲。它让它们给它驱赶蚊蝇,挠痒痒。但等它的个头长得跟它们一样高的时候,它就对它们毫不客气了。本来那是一间四头牛共用的牛栏(还有一头牛被队长安排到别的地方去了),住它们三头牛绰绰有余,可是它不干。它先是仗着它的特殊地位,经常把自己干的坏事推给另两头牛,而大家往往也相信了,然后它故意挑起事端,合肥癫痫病到哪治最好跟它们角斗。论力量,它当然不是它们两牛的对手,但它使了一些手腕,比如反间计什么的,把它们各个击破。它联络其中的一头牛打败了另一头牛,然后又利用我们人的力量,把另一头牛制服(队长把它转到一个不通风、蚊子密密麻麻的牛栏里去了)。从此它独占了那间宽敞明亮的牛栏,比我们人住得还舒服。我们想,其他的牛还有别的动物都不是它的对手了,现在它该向谁下手呢?难道它还想与我们人斗?不幸的是,我们的担心成了现实。大概它以为,与猪斗与牛斗不如与人斗吧?按道理,牛是怕人的,为什么怕人呢?据说关键在于它的眼睛。牛眼很大。在牛眼里,人简直就是一座山。所以它怕人。本来牛的眼睛也不是很大,由于它老是欺负人,有一个神仙就想了个办法让它中计,把它的眼睛变大了(此事见《中国民间故事集》第120页)。因此是否可以认为,动物的眼睛的大小和它所看到的物像的大小成正比呢?甚至我们人也是这样,当我们瞧不起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把眼睛眯起来,斜睨着,把对方缩小。这大概就是许多人眼睛大胆子小眼睛小胆子大的主要原因。通过观察,我们惊讶地发现,这头牛不但比别的牛眼睛小,而且还会把眼睛斜着眯起来,难怪它敢跟人作对啊!
   于是有一天,出工的人准备牵它去耕地的时候,发现它不在牛栏里。牛栏门被它踢得稀烂,倒在一边,系在它鼻桊头上的绳子断北京癫痫病医院可以手术治疗吗在金黄色的草里,不仔细还看不出来。那个人大呼小叫起来:不得了,有人偷牛了!寅茂队长赶快叫人四处寻找。其实不用寻找,它已经在田野上出现了。大家把手放在嘴上做喇叭状朝它喊,可它理都不理。有人朝它飞奔过去,它就撒开蹄子奔跑,像是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把大家气得哇哇叫。我们终于明白,不是有人偷牛,而是它自己从栏里跑出去了。
   队长决定派几个壮劳力从四面包抄,一定要把它抓住。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但牛的鼻子穿了桊,只要把桊头抓住,它就服服帖帖了。我们知道,牛桊就是专门对付牛的。不然它那么庞然大物一个,人怎么下得了手去管它?弄不好还要被它踢和踩。眼睛的大小不过是传说,只有这牛桊头是实实在在的。无论脾气多么坏的牛,有时候拿鞭子抽它它也不怕,但只要用力一扯它的鼻桊,它就乖乖地听话。据说牛鼻子里的肉最容易痛,它就好像杨七郎的颈项孙悟空的紧箍咒妲己那个妖精的狐狸尾巴(这些故事我们看得津津有味)。几个人很快把牛团团围住并不断缩小包围圈。但就在他们准备伸出手去的时候,蓦然发现牛鼻子里并没有桊头。他们呐喊一声,齐步上前把牛抱住,扳角的扳角,拉尾的拉尾,搂颈的搂颈,骑背的骑背,但牛毫不费力地动了动身子,他们就像吸饱了血的苍蝇一样从它身上滚下来了。有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奋勇地伸出手指去抠牛的鼻子,差点被咬了一口,于是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牛掸了掸尾巴,从容不迫地从他们身边走开了。
   这绝对是一个疑点,我们不知道穿在牛鼻子里的木桊头怎么没有了。我们打量着它,感到害怕,以为它不是牛而是一个人。我们村的屠户细卡有一天清早起来杀猪,忽然看到一个人蹲在猪栏里,细卡揉了揉眼睛,见那人又变成了一头猪,细卡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从此不再做屠户了。还有一个人,半夜听到敲门声,他不敢开门,从窗子里朝外望,见院子里立着条一人多高的蛇……牛的鼻桊,是装上去就弄不下来的,可这头牛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它是一头神牛吗?队长曾代表全队的社员跟它说,以后你一定要努力协助我们搞好生产,让我们多打粮食,过上幸福生活啊,它都答应了。队长说一句,它就点一点头。它的身子是那么稳重,那么大,它的点头也就有令人信服的力量。可现在它怎么反悔了呢?我们不禁疑惑起来,难道它对自己是一头牛深感不满么?难道它想不受约束无法无天么?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它忽然像人一样站起来,背上的牛皮往下滑落……
   它的鼻子上没有桊,我们再着急也没用。队长说,先别管它,看它有多大胆,我不相信它能这样游荡下去。队长的话很多人都相信,但我们小孩子表示怀疑。队长的话是建立在它是一头牛的基础上的,自古以来,只有野牛变家牛,没有家牛变野牛的。这跟老师给我们讲的,人类社会在不断前进,人只会越变越文明是一个道理。可我们都怀疑它不是牛,如果它不是牛,那队长的话真的是叫做对牛弹琴了。鼻子上没栓绳子的牛,开始吃庄稼。它在田野上昂首跨步,跟它的体形对比强烈的小尾巴,似乎也越来越小了。这时田野一片翠绿,水稻正在灌浆吐穗,棉花也即将开花结桃,山坡上的红薯藤茁壮地乱窜一气。牛喘着粗气,似乎对它们窥伺已久。要知道,它干活时总是套着嘴笼,它无数次地把嘴凑向那些灌满了汁水的植物,它已经闻到了它们散发出的特别的香味,可是它和它们隔着篾笼,它的嘴动了动,却没法张开。它恨死了那只嘴笼,当人没提防把它放在一旁时,它就要上去猛踩几脚,把它踩坏。就是人松开嘴笼让它吃草时,也是牢牢地抓着绳子,让它沿着田埂一直往前,不准向两边看。不然他们就要行使他们的权力:用力一拽鼻桊。一阵剧痛像闪电那样几乎把它的身体撕裂,它哎哟一声差点失了前蹄。现在好了,它愿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吃饱喝足了,可以在那块绿毯子上打滚。它才不理人们的叫唤。没有桊头,它什么也不怕。早该把它弄掉啊。只不过出于某种策略,它在利用另一头牛帮它弄掉桊头的关键部位(具体方法为一级机密,不宜公开)后,还让它保留了一段时间的伪装。现在,它就是这片田野上的大王,老虎离这儿很远,个别坏蛋(比如野狗和狼)也动摇不了它的地位。这一大片田野和庄稼都归它而不是人所有。它继续撒腿狂奔,在把水稻、棉花、豌豆和红薯践踏得一片狼藉之后,它开始别出心裁地对我们的田野做修整的工作。这也是符合它的脾气的。土地不是须经重新翻耕后才能播种和长出新的庄稼来么?这样说来,它的乱吃乱踩也是有道理的。反正是要重新耕种的。它最爱吃的是草,各种新鲜的、饱含汁液的草,因此它要让广大的田野只长草而不长其他的东西。树能吃么?它踱步过去,毫不犹豫地把大树拔掉,把那些树苗都踩死。你放心,树苗会变成草的,这乃是它们的新生。它们应该感恩戴德感激涕零才对啊。
   不知怎么回事,它和我们人的矛盾越来越深了。它不再是我们村里的牛了。我们甚至怀疑它要把我们当做牛。是不是有一天它路也不愿走了而要我们抬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呢?谁哈尔滨癫痫医院靠谱吗都知道,它是很会游泳的,曾经横渡过一次长江。那时候我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有些动物生下来就会游泳,比如水牛,鸭子,某些蛇。我曾做过一个试验,偷偷把家里由鸡孵出不久的鸭子往屋后的水池里一丢,没想到它无师自通地划动双脚,真的不沉了。而我学游泳学了那么久,还是没有学会。无论多宽的水面,牛都可以游过去。有一年发大水,我们就是坐在牛背上,才逃到了一个山包上。可现在这头牛,不但见死不救,还把人踢进水里去了。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当它吃到腊贵家的豌豆苗时,腊贵急了。大概是豌豆苗特别的香甜,牛吃得特别猛烈。腊贵大声叫骂着,不顾队长和其他许多人的反对,铤而走险直奔而去。他像是要跟牛讲理又讲不出个道理来,结结巴巴的。腊贵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背后说话一套一套的,当面却是茶壶里煮饺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大家都笑他是和尚的鸡巴背后硬。把一个人和鸡巴作比较,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每逢这时,腊贵便脸红脖子粗的。现在,腊贵瞪着眼,和牛面对面站着,像要跟它比谁的眼睛大。可腊贵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只即将被打败的公鸡。他冲着它可笑地跳了几下,牛置之不理。仿佛他又振翅跳起来要去啄它,牛便恼了,用那只有力的角一顶,只见腊贵被丢盔卸甲地扔进了水塘,羽毛也被扯落许多,纷纷扬扬的。鸡怎么会划水呢,腊贵也不会划水。他在水里折腾了几下,就开始下沉。别人要去救他,但迫于牛的淫威,却又不敢上前。大家只好远远地望着,腊贵的爹和婆娘都已经跪下去了,求它让人把他救上来。它才懒得理他们。不一会儿,腊贵就完全沉下去了。他被当着我们的面活活淹死了。寅茂队长很伤心。他说,它和我们以前的关系是多么亲密无间,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一样,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寅茂大哭起来,像吃了鸦片的人,眼泪鼻涕一齐淌了下来。
   牛见不得红色,我们以前只是听说,并没有见过。但那天,我们还真的见识了一回。水初的婆娘灯草跟大家一起出工,到棉花地里打懒枝(即不会开花结桃的棉枝)。队长说,虽然跑了牛,可农业生产还得照常进行,不能给耽误了。灯草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女人,圆圆的脸,黑漆漆的眼珠,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像蝴蝶扑闪着翅膀。很多人说她身上有一股香气,因此每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就嘬起鼻子,用力地吸着。一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我们小小的身体也要蠢蠢欲动。那天,她穿了一件桃红单褂,里面的小背心像桃花的粉萼,把花的朵面顶了出来。下面是黑色灯笼裤,两瓣屁股被包得紧紧的,一走腰一扭。我们曾好奇地研究女人的屁股和腰肢的互动关系,那里好像有什么机关,随便一拧,她们的背影便要美不胜收。灯草的红褂黑裤是那么的耀眼,我们看得发呆。忽然,我们听到了非凡的动静,它类似于暴雨前的大风,带着湿润和尘土的气息。不知那头牛忽然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直扑灯草。灯草叫了一声妈呀掉头就跑,但那头牛三下五除二就赶上了她,把它按在快一人高的棉花地里。我们只有干着急。我们蹲下来捂着耳朵,可还是听到了棉花秆折断的叭叭声响,以及灯草一声接一声的尖叫。末了牛扬长而去,灯草还在那里哭着,我们仍然低着头,谁也不知道怎么站起来。后来我们可耻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撒手就跑,此后不管谁来询问,我们都摇了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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